爱的红利

爱的红利  

  十一年前曾与同事一起游过平遥古城，感觉还不错，但是具体路线有点模糊了，好在当时拍了黑咕隆咚的照片并记了流水账《华夏文明看山西之二——平遥古城》，帮助我将业已模糊的记忆重新变清晰起来。

  半个月前，和老公又去平遥古城玩了一天，除了增加了城墙上行走的距离，路线和十一年前那次差不多，景点也没啥变化。当然，由于时间和同游人的变化，也引起了一些别的变化，其中一点是这次玩得更放松，是一种以我的体验感舒服为原则的玩法，更接近于我所谓的浪，另一点是这次没买门票，原因是今年3月份老公被评为山西省高层次人才，作为人才福利，我们享受了免门票待遇。

  既然景点没啥变化，流水账就不重复记了，倒是由于享受了特殊待遇，走哪感觉都不一样，于是突然有心思聊一聊我家那位高层次人才。

  主角出场前，我觉得有必要先交代一下我对他的称呼。按照清徐人惯常的叫法，老公被称作“老汉”，女人们在提到自家老公时通常都是说“俺老汉怎么怎么……”。最初几年，我不太愿意用这个称谓，嫌土，以为只有那些把老公孩子打发走就扎堆聊闲天的、生了娃身材严重走样的、双手沾满洗碗水的、东家西家的人和事在她们横飞的唾沫星子中如生了双翼般飘来荡去的家庭妇女才用这个词，我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机关干部哪能和她们用同样的词？但是时间长了，大家都这么叫，慢慢也就接受了。两个人在一起时我叫他“老公”，有时也叫“老汉”，表示亲昵或者撒娇的时候，那必定是叫“老公”，而且要拖很长的音，还要有个升调，这个清徐人都懂得。表示不满的时候，我一字一顿地直呼其名“闫—晋—林——”，声音自然比平时要高几分，而且恨不能把每个字都咬碎了，然后才说“怎么怎么……”。很少的非常正式的场合，我说“我爱人怎么怎么……”。

  为什么要先交代一下称呼呢？因为从称呼便能知道我当时的心情、语速、音量，甚至可以脑补出当时的表情。好了，言归正传，主角正式出场。

  我老公属于放人堆里一点也不显眼的那种，处的时间长了，大部分人给的评语是“慢”，意思是慢性子。对于大家给的这个“慢”，我的理解是吃饭慢、说话慢、办家里的事慢、反应慢，别的，还真不好草率下结论。

  先说吃饭慢。这个好理解，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之就是慢，这一点倒是跟我合拍，我也慢。不过又有所不同，我的慢是一以贯之的慢，天塌下来也照常的慢，他的慢不一样，没事的时候慢，如若吃饭的当儿单位打来电话，即使剩最后一口饭，他也要立马放下碗即刻往单位赶，我说就在乎这一口饭的时间呢，他都顾不上跟我说话，只用行动回应我“在乎呢”。

  时间往回倒推十几年，工商、税务等部门的业务还不方便线上办理的时候，为了提前出门，他每次都要下意识地加快吃饭的速度，看着他心急火燎但是收效甚微的样子，我实在觉得好笑，而且实践证明确实是徒劳无功。于是他改变策略，采取笨鸟先飞——提前吃饭的办法，搞得一家人吃饭节奏很不协调。我说人家八点才上班呢，你吃那么早也没用呀。他说等八点去了人就排满了，得等好长时间。我说那也犯不着每次都去排第一呀，“咣当”一声，我的后半句话被防盗门挡在了门里，他的人已经在门外了。

  再说说话慢。按说语速倒也没多慢，可给人的感觉就是慢，实际也不慢，而是没有表达欲。我跟他聊天，我说一句他说一句，我说两句他说一句，我说若干句他还是一句，而且我说完等他说，中间总要有几秒钟的间歇，不知道他是在做心理建设还是在组织词汇，反正他的话总不能第一时间脱口而出，更不可能我说的时候他抢话，甚至于我要是不逼紧一点，他能把已经到喉咙的话又咽回去。

  有一次跟一位朋友聊天，我问他在家跟老婆吵架吗。他说吵啊，怎么可能不吵呢。然后朋友说你家应该不吵吧，想象不见你俩咋吵呢。我说我俩吵架还用得着他吗，我一个人就够了。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若是聊到技术，他的话可是又多又快，从不拖泥带水。每到农忙季节，农机手们的咨询电话从早到晚一个接一个，他能给解答个没完没了，开车也照解答不误。我若是赶上搭他个便车，一路上车速不减，电话不断。我说你告人家说正开车呢，一会儿停了车回电话。我这边苦口婆心、孜孜不倦地说着，他那边电话照常接。我若说得紧了，他便来一句“农民着急呢”。好不容易一通电话结束了，我说要不我来开，他说操心着呢，我还想再说，他那边另一通电话已经接上了，还偏就得电话里把问题解决了，丝毫没有中途停止的意思。等到所有的好脾气、好语气都耗尽的时候，我便开始吼：“闫—晋—林——，停车！”但终归是我吼我的，他该怎样照旧怎样，不起任何作用。

  来说说办家里的事慢。很多年里，家里老人不用管，儿子寄宿在学校，我把自己白天托管给二哥，家里几乎没啥事，即便有，也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就是这些小事，他也不能干利索点，总是拖拖拉拉。我俩早上出门后，家——实际是指那个房子——基本就跟我们没关系了，晚上我俩在家正经吃一顿，然后那个碗呀，吃完饭最后的落脚点在哪它就在哪，谁也没勇气再挪动一寸。有时候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说：“老公，把碗洗了吧。”他说：“晚上洗碗费灯呢，明天再说吧。”

  家里有个门锁坏了没有十几年也有五七八年了，想起来我就说收拾收拾吧，没准哪天就屋里的人出不来屋外的人进不去了，结果跟说别人家的事似的，人家爱理就“哼”一声，不爱理连“哼”都省略掉，把我的话直接就屏蔽了。   相反地，单位的事，不论大事小事，今天该干啥，明天该干啥，他总记挂着、安排着、实施着、解决着，早上出门记得按时走，晚上回家从来没个准点，星期天有事没事爱往单位跑，还跟我说是值班呢，事实是单位根本没排他值班。偶尔在家休息一天，咨询技术的，谈业务的，沟通和汇报单位内部各种事务的，电话多得吵得我头疼。有时候单位同事打来电话，问他某个配件在哪，他想都不想便能说出在哪个库房的哪个架子的几层的左边还是右边，我在旁边听得那个惊奇呀，这是脑子里装了个配件管理软件吗，记这么清楚？假若电话解决不了问题，他还要放弃休息，跟我说得出去一下，我说去吧，路上慢点。然后他穿衣服，问我裤子在哪，我答在小家的柜子里，他走到柜子旁，打开柜子，问上边还是下边，我答下边，然后又问左边还是右边，多数情况，这时候我不想再回答，如若回答，指定是吼：“咱的裤子有比你单位的配件多吗？闫—晋—林——，自己找，找不见就光屁股去吧，最好脸上贴块纸，写上‘你—不—是—俺—老—汉’，别在外面丢我的脸。”

  最后说反应慢。我说的反应慢，就是人们说的情商低。举个例子，偶尔两个人一起逛个商场，我说：“老公，喜欢这枚雪花吊坠。”他说：“嗯。”我又说：“老公，喜欢这枚雪花吊坠。”他还是个“嗯”。同样的话我又说一次，人家还是个“嗯”，或者干脆当场接个电话有事走掉了。

  就这种有话我若不直说他就反应不过来的人，凭借低调、实在、不多言不多语以及我所谓的伪装的勤快而深得我家人的喜欢，尤其是我的两个嫂子，常拿来当标杆跟哥哥们做对比。大嫂跟大哥说：“看孩子他姑父，天天给他姑洗碗。”孰不知每天都是准备吃饭呀，没碗，才洗，我估计这世上除了我比他懒，应该没人比他懒了。二嫂跟二哥说：“看孩子他姑父，又给他姑买礼物了。”孰不知每次都是我挑好了，明确要求买下来，他才买，哪晓得主动给买礼物呢，情商低得是负数。

  但是对于我的公事，他从来都不怠慢，很认真。因为干得是同一个行业，工作中有很多交集，我们一起出过很多差，一起探讨过很多问题，一起在疫情期间支援过封控区，一起举办过很多现场会，我需要人力支持他给人力支持，我需要装备支持他给装备支持，我需要技术支持他给技术支持，他是我最亲密的战友，是我强大的后援团。

  过去我常说父亲、哥哥和儿子是我的骄傲，是我心目中真正的男人，他们有天赋，脑子好，而我老公不一样，他不聪明，甚至有点傻，他擅长的只是坚持和努力。2020年，在第二届全省农机技能大赛中他获得冠军；2022年，在第五届全国农机技能大赛中获得第35名；2023年4月，被山西省政府授予三晋技术能手称号，今年3月，被评为山西省高层次人才。说真话，这个慢性子男人其实很man哦。

  高层次人才有很多福利，其中一项便是省内大部分景点可以免门票游玩，同时可以带三个陪同人员。家里除了我老公，哥哥也是高层次人才，我们可以八个人组团去旅游。大家都知道我爱旅游，去过了很多地方，但是省内还没怎么游过，这下好了，用清徐土话说，真是瞌睡给了个枕头。这算爱的红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