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菜园子，儿时记忆里总是青翠欲滴的。七间的砖瓦房前后两院子，被她经营得如同绣花一般精致。西红柿泛红，黄瓜修长，玉米胡须褐红，这一切在暮色中格外诱人。我们几个小孩子，便常常趁着暮色，干些偷食的勾当。
在那个饥饿难耐的年月，充饥是最迫切的动机。所谓"野食"，不过是美曰其名罢了。农家的孩子，哪个不曾偷摘过几个果子？只是我们偷的，恰是自家园中的产物。奶奶种得精心，我们吃得慌张，常常是半生不熟的苦涩还留在口中，心却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儿。
奶奶何等精明。她并不直接责问，只是说："园子里的果子总是不翼而飞，你帮奶奶看管着些。"我红着脸应了，转身便忘得一干二净。后来她围了山枣枝的栅栏，上了铁锁，我们便转移了阵地，向大田里的瓜果伸出了手。
生茄子、胡萝卜、红薯、花生，凡能入口的，皆成了目标。有一回，我们被那矮小的巡秋员"候呆娃"逮了个正着。他挥舞镰刀的样子，活像个凶神恶煞。最小的二狗子尿了裤子，我们则被捆着押到了大队部。喇叭里高声宣布着我们的"罪行"，四户家长要交罚款领人，几个学龄前的孩子。
奶奶来了。她不但领了我，还替那几个家境困难的孩子家交了罚金。夜色中，我看见奶奶的背有些佝偻了。回家后，戒尺、罚站，一样不少。直至爷爷收工回来，才解了我的围。
如今想来，那所谓的"野食"，不过是饥饿催生的稚嫩罪恶。奶奶的菜园子早已荒芜，候呆娃也因爬房檐偷看寡妇睡觉，失足摔死。唯有那愧疚，如影随形，那场噩梦至今想起来，仍会心跳加速。
饥饿使人变形，而童年时的饥饿，更在记忆里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我们偷的岂止是几个瓜果，分明是生存强加的苦涩。奶奶的宽容与严厉，恰如那园中的栅栏，既阻挡了我们的脚步，也划定了做人的界限。
人之所以为人，或许就在于能从那野食的苦涩中，尝出一点回甘来。
